【本博按】实践出真知。立君同学是我所带过的研究生中既肯动脑又肯动手的同学之一。在他没有来研究组之前，他就以本科生身份参与了我组的生态农业攻关，主攻有机苹果高产栽培。我对他提出的要求是六不用，严格不用农药、化肥、除草剂、农膜、人工合成激素和转基因种子，尤其要将果园中的20多遍农药停下来，不能用膨大剂催生苹果，也不能搞催红催甜，同时产量不能低于常规果园。这样苛刻的要求，立君同学竟然默默答应了下来，为此埋头攻关三年多，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我原来印象中有果树专家告诉我，有机苹果产量可过万斤，我问他有没有做出来过，专家摇摇头，说是看国外的资料。出乎意料的事，这样的产量立君同学基本达到了，2015年有机苹果亩产9126斤。样品两次送检，农药残留没有，实现了零农残，达到了欧盟有机标准。今读立君同学撰写的心得，很有感触。他对待自然的做法，有些已经超出农业范畴，如他对鸟类的危害和利益问题，他说在果树成熟之前鸟是有利的，可以帮助捉虫，在后期有害，要加以防护。这个的观点是有些哲理的。另外，在对待害虫，杂草和土壤结构与功能维护方面，他的不少做法有独到之处，特向读者推荐该文。
我的有机苹果种植研发之路
李立君
凑到一起靠缘分，茫茫人海，遇到你。遇到你之前经历了无数事情和抉择，稍有差错我们将擦肩而过。做事业亦是如此，要不是那些前世的阴差阳错和今生的机缘巧合，我必会错过有机苹果种植。今天就说说我选择有机苹果种植并一心投入的历程和收获。
从我出生说起。1989年的端午节，我出生在山东烟台栖霞市，这里都种苹果。果园通常比较忙，父母无暇照看我，往果园一放就干活去了。幸亏有个大我两岁的姐姐，她被早放了连年，果园经历颇为丰富，在我能爬能走的时候就开始带我挖土堆、逮蚂蚱。再后来就加入了果园劳动，尤其喜欢摘苹果，也因此我有着猴子般的爬树经历。那时候我以为人就是这样生活的，在果园干干活，回家吃吃饭，可是几年后我的生活中又多了一个词语：上学。学前班、小学、中学、高中……回家的频率越来越低，到果园的机会越来越少。大约是高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对去果园有一丝渴望，并且渴望日渐浓重。
那个时候，喜欢仅仅是喜欢而已，上学为了去大城市，没想过真的会回农村。回家就拼力在果园做事情，之后再上学读书。我步入高二的时候，姐姐也踏入了大学校门，那时候我姐经常对我说，咱家没钱，不要乱花。是的，对于农村家庭来说，两个孩子上学压力很大。我因此学会了节俭。父母不断尝试着其他挣钱途径，不然也不会养猪。养猪一方面可以挣一些钱补贴我的生活费，一方面可以省下化肥钱，对缓解家庭开销起到了不小作用。好了，该进入主题啦，有机苹果种植就从养猪说起。
父亲每天早早起床，收拾好前一天的猪粪直接送到果园，也没有发酵或者其他特殊处理，到了果园挖坑埋粪，只是施肥位置上尽可能远离树干，按时再追点化肥，这样我们的投入成本果真降了不少。地邻家没有孩子上学，他家的肥料投入至少是我们的三倍之多。后来当看到我们家苹果产量很高的时候，当着我们的面下决心，说第二年要超过我们。他的措施就是继续加大化肥投入，后来，不但没能超过我们，差距反而拉大。这让我认识到化肥空有虚名，并非越多越好。虽然那时备战高考，我还是情不自禁思考了许多关于农业的一些问题，我坚信现代农业并不先进。
高考结束后，我选择的是航海专业，因为我觉得航海有时间看自己喜欢的书，可入校后体检结果说我的眼睛不合格，要求转到其他专业，我看看了学校提供的几个专业都不喜欢就毅然退学了。高考结束的这个假期给了我更多接触果园的机会，期间我将自家果园和别人的做了许多对比，发现我家果园草多地软湿度大，苹果个头反而优于别家。可是大家都在除草、都在用大量化肥，自觉是苹果生产上的旷世奇错。退学回来后又上了个学校准备再次高考，这次我是抱着目标来的，农业将是我的选择。也因此顺利进入了山东农业大学，虽然大一的课程不少，相对高中还是有许多课外时间，自由的感觉是我最喜欢的，我可以有很多时间看自己喜欢的书。农业、道家文化、中医都是我阅读的优选。下学期选课时，杨洪强老师开设了“有机农业概论”，我好奇之余选了此课。“不用化肥、农药……”、“土壤是有生命的”，我顿时醒悟，自己这几年思考的问题其实就是有机种植。于是我大量阅读了有机农业书籍，也学习了古代中国农业大作。
大一时就拜读了蒋老师的《以自然之力恢复自然》，当时被其中内容吸引但并未注意到作者本人，大二期间有幸会见了蒋老师，在弘毅农场书屋里看到这本书以后我才发现是蒋老师写得这本书，提这本书主要是因为书中“禽北上，畜南下”等思维方式给了我很多启发，大格局中找方向才有清晰的定位。后来承蒙蒋老师厚爱参与了课题组的有机苹果研究并同时在家乡实践类似种植方式。科研做的彻彻底底，直接将原有的常规果园转入科研有机模式。在家乡较为保守的递减化学合成物用量，两年后才完全摒除化肥和化学合成农药的使用。科研果园果树前期受损严重，因为土壤结构还未恢复的开端便断掉化肥使用，养分难以供应，树势差产量较低，但是由于健康水准高，高端市场换回的效益并不比常规种植低。家乡的保守递减种植，是在加大农家肥用量的同时，大大缩减化肥使用，两年后完全不用化肥，这个方式果园的产量表现很好，而且逐年递增，到2015年亩产就达到了9000+斤，经济效益更是可观。不难看出逐渐过渡是做生态农业的较好选择，因为前期土壤板结，果树根系并不发达，突然转入有机生产，果园土壤微生物数量少，营养转化慢，根系难以从较低浓度营养的土壤中获取足够的养分。经过大量农家肥沃土后，才会有足够的养分供应给果树，所以种植定位很关键，过程选择也很重要。别人能做好生态种植，咱们自己未必一下子就能做好，前期准备是很必要的。我们的应该做的前期准备围绕三个方面展开：
1、作物的基本管理方式和生长习性。我做有机苹果之前的20年左右的时间里，对苹果的生长和管理有一个基本的了解，再通过理论学习让对果树的理解变得更清晰，然后实践后再回来看理论就会有深刻的理解。当然，大家不要被我的“20年”吓到，我这时间大部分是上学，而且参与果园管理的过程基本是干活，对其观察思考是高中才开始的。而且，大家要知道苹果的管理非常复杂，确实需要很多时间来学习，好多作物要简单许多。
2、了解各病虫害的发生规律。说白了，每一种病害和虫害都应该落实到生物，生物的发展有规律、需条件，据此抓住时机，通常可以找到简单的防治措施。对于苹果来说，增强树体、通风透光、适时使用石硫合剂与波尔多液，好多病虫害就可以防住了。病菌通常需要在潮湿环境中滋生，所以解决果园郁闭问题，就不容易感病，多雨多湿的时期补充一下波尔多液或其他生物性杀菌剂也就可以防止病害蔓延。苹果棉蚜每年的繁殖都是从树干开始，前期发现只要树干和干周地面用一点喷点15波美度的石硫合剂，不需要额外的人工合成药物，就可以轻松防治棉蚜。简单来说就是制造不适合病虫害生长繁衍的条件，并做到“知其时，治其本”。
3、营养物质的替代。实际上完全用化学农业的思维去做生态农业，是死板的、缺少内涵的。但生态农业确实可以参考从化学农业的数据，只不过需要进行合理调整。化学农业的产量表现好，化肥元素可以通过复杂的过程转化为农业产物，我们的生态农业要做的是找一个化肥的替代物，我们能用的就是各种有机质。缓效的植物残体、农家肥、各种下脚料、速效的液体排泄和沼液等等，都可作为化肥元素的替代品。
这三方面总结起来就是了解作物管理方式，掌握常见病虫害发生规律针对性做好防治措施，解决营养供应。这是做生态农业最基本的内容，总体上是要落实好的，否则失败概率很大，因为如果不能控制生态农业的局面，做不好预防，出现了问题将异常被动，后期是不能用化学合成药剂的。
这些基础我就是在大四才基本弄清的，虽然对生态种植很有信心，但初次涉足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年轻的冲动，因此家乡的种植工作给了自己一个缓冲期。后来看到了临沂实验基地的低产表现，感觉自己在家乡的过渡植入很有必要，因此不仅减少了损失，还清晰看到了不同的前期方式的不同结果，算是积累了一个宝贵经验。
得到经验的同时，也体验到了有机农业的风险。留给自己一个失败的几率，量力而行，让自己即使失败了也能够承受的住。我是非常幸运的，作为产业的那一端没有出现大的差错，产量的逐年递增推动了我在种植上的发展。但是如果我失败了呢？没关系的，第一批栖霞的生态农业实践只有七亩果园，这七亩第一年走过来了，第二年再扩展第二批进入已经证明可行的第一年，类推下去，如果方法不当，最多损失的也只是打头阵的第一批。失败了我会将后一批停滞在当年的方式上，再后批的继续跟进到下一个阶段。阶梯式发展生态农业，让我在农业中赔得起，前锋环节出了问题也并无后顾之忧，集中精力解决就是了。生态农业需要有一个轻松的心态，这样才能更好的在农业系统中观察和思考。要不是我有精力去一天十多个小时泡果园，也不会从果树上细微感觉到枝条间的养分分配，也就不会总结出适应生态果园的修剪方法。
虽然我已经对有机苹果种植付出了很多精力，也得到了产连增的结果。但我很清楚，生态系统的潜能非常巨大，可以得到更高的产量，可以找到更简单的方法。生态农业的生态复杂性决定了生态农人是学无止境，现在的成绩远远不够，我们做到的可能是最基本的。我一直有一种感觉就是，生态农业的所有问题都可以从调整生态去解决，我们现在偶尔用生物药解决问题实属低端，而利用生态解决问题必然要心静思考。静能生慧，只有少接触繁杂的信息才能进入生态农业佳境，将问题简单化清晰化，才会对农业生态系统有一个明了的把握。比如说施肥，看起来只是投入营养物质，实际是加入营养物质得到产出，抓到这个主线静心思考，将会有丰富多样的措施。除了单纯的物质投入，改善土壤环境可以使果树根系发达，增加吸收能力；增加土壤保肥能力，减少养分流失；根据树势修剪，使每个枝条在不同时期积极贡献，剔除计划外的不合理枝条，集中利用根系供应的营养；适当留果，提高果实品质，减少次果率；在不影响病虫害物种生存的情况下，控制病虫量，将光合产物较多保留在果树上……这是在施肥中我们应该想到的内容，如果没有想到那肯定是有些浮躁了。同样，杂草处理、病害、虫害都应该因循主线，思维发散找到调整点。每一个主线的落实点之间又通常会有协同或矛盾的措施，协同点实施即可，矛盾点则可以根据利弊做出取舍。这样一来生态农业措施就的确变化万千了，保持思路清晰就可以多而不乱，灵活调整。
我们一直在说生态农业，其中的生态现象也就值得一提。这个层次上我还掌握不了，取一小部分举例说一下我的思考方式。我们曾经在果园放过螳螂卵，四十天后成群结队的小螳螂出世了，甚是让人欢喜。此时正好赶上了黄蚜发生期，幼小螳螂难以捕食较大体态害虫，蚜虫正是合适的美餐，按理说可以保证螳螂的成活率。但是半个月后，果园里几乎找不到螳螂了，果园没有剧毒物质，也没有用药，食物充足，那么螳螂去哪里了？其实我们果园害虫相对要多一些，连续几年的生态果园种植吸引了很多鸟类，吃害虫当然也吃螳螂，当我们意识到是鸟类吃掉了螳螂之后，到底是该该悲还是该喜呢？尽管为螳螂命丧鸟口感到惋惜，但是这也同样让我们见证了昆虫天敌的厉害，从生态农业角度来说，这绝对是大好事！可是果农是痛恨鸟的，因为鸟经常啄食果子，一个果子一口便走，确实也造成了很大的损失。这个又该怎么协调呢？有思路便有出路，苹果非成熟期正是害虫的肆虐期，鸟有可食之物，但是到了秋天害虫基本都以卵或者蛹等方式准备越冬，也就不会危害苹果了。所以在害虫活动期鸟吃虫子不吃苹果，而随着苹果的成熟，害虫渐少，苹果越发可口，鸟自然会啄食果子。这样就好办了，在非成熟期让鸟帮我们控制害虫，入秋后拉网阻隔鸟类进入。鸟类为我们服务后又不会啄食苹果，两全其美。当然，为了鸟类继续为我们服务，将次果扔出网外并投放粮食，这样大概就做到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
农业系统的内部问题可以慢慢解决，现在最大的障碍就是这个有些畸形发展的社会。外源农家肥的安全性就是一个足够让人担心的问题，像弘毅农场这样的实力可以自己养牛完成物质循环，那么我们就只能通过检测有害物质进行评判，每次施肥都要检测肥源确实够麻烦的。对于果园来说，苗木来源也很重要，以前是托熟人买相对可靠的苹果苗，再后来就谁也不敢信了，再靠谱的树苗还是会有品种有误和携带病菌等问题，五年后长了苹果才发现表现较差，时间成本谁也补偿不来。我们就被逼着自己育苗了，自己选好砧木、好品种，现在也筹划着做脱毒苗，我和一位志同道合的家乡人崔玉军憋着一股劲很快就做出了理想的苹果苗，去年我们自己用不完的苹果苗还被果农抢购一空，获得了一笔很意外的收入，苗木上竟然也有了有声有色的发展。农业就是这样，最基础的东西做好，并不断探索，延续一段时间就会有意想不到的回报，当然很可能需要坚持很长时间才会被认可，其实要做农业就应该以其为幸福的事情，既然幸福了其他的收获都是额外的。
好了，这次就分享这么多。生态农业的可行性毋庸置疑的，我尚做到此，就可以有一些盈利，也就有意味着生态农业的前期保障有了，再此基础上再细化完善，生态农业必会大放异彩！希望能够起到抛砖引玉作用，凝结大家的智慧，共同凝聚心血，不断完善，早日实现彻彻底底的生态农业。
(李立君为中国科学院大学2014级硕士研究生)
